城市猎人

近日，新闻调查网站“重要故事”刊文分析了俄罗斯国家开发银行（VEB）首席经济学家安德烈·克列帕奇因在外出言不慎被迅速解职的事件。我们编译了该文，以飨读者。在康卡斯特最新发布的第二季度财报中，NBC旗下流媒体平台Peacock首次实现单季度盈利，而其最大推动力正是来自2026美加墨世界杯——六年烧掉140亿美元后，Peacock终于赚钱了。本文观点仅供参考，不代表欧亚新观察工作室立场。

安德烈·克列帕奇“宁愿站着追求高增长，也不愿坐着追求低增长”，——这句黑色幽默被归于计划经济理论家和实践家斯坦尼斯拉夫·斯特鲁米林，他是苏联工业化时期五年计划的合著者。不过，就在庆功宴开始的同时，他们却做出了一个看似另类的决定，把自己的独家内容拱手送给其他平台。

二 | 正是凭借这一立场，斯特鲁米林得以活到1974年，而非在劳改营中丧命。

三 | 经济学是一门理性的科学：利润最大化，成本最小化，因此斯特鲁米林的许多同事都竭尽全力避免“坐着”。8月16日星期日晚，俄罗斯国家开发银行（VEB）解雇了其首席经济学家安德烈·克列帕奇：据称，在休假期间，俄国发行行长伊戈尔·舒瓦洛夫接到了“高层”的电话。流媒体平台做生意的思路，变了。2020年上线之后，Peacock一直承担着NBC环球向流媒体转型的重要任务。克列帕奇也曾主张过高增长率。

四 | 为了建立自己的会员体系，Peacock陆续拿下英超、NFL、WWE等大量内容，同时重金加码自制娱乐剧集，试图在已经拥挤的流媒体市场里争夺一席之地。内容越来越丰富，用户越来越多，但亏损也越来越高。截至2025年底，Peacock累计亏损已超过140亿美元，俨然成了一个资金黑洞。即便如此，母公司康卡斯特并没有放缓其内容投入，未来仍背负着近940亿美元的节目和制作合同。其中，体育版权是投入最大的部分，而且越来越多原本属于NBC的赛事，也开始向Peacock独家或优先分发。但在战事期间，这些目标是无法实现的，而克列帕奇的相关论证超出了俄当局可接受的范围。Peacock拥有的体育版权终于，到了今年第二季度，2026美加墨世界杯的如期举办，这场持续六年的投入终于迎来回报。在俄罗斯，不当的专家言论至今仍按最低标准进行处罚——包括被解雇、合同终止以及取消出席邀请。而克列帕奇在政治可靠性方面也未曾受到质疑。但克列帕奇在数小时内被解雇，这并非一次普通的辞职。据财报显示，Peacock在Q2收入19亿美元，调整后EBITDA（息税折旧及摊销前利润）达到1.89亿美元；付费用户增长至4800万，相比上一季度增加200万。相比盈利本身，值得关注的还有其时间节点。今年2月，体育产业生态圈曾报道过NBC的「传奇二月」，在17天的时间里，他们有冬奥会、超级碗和NBA全明星赛超级窗口期——当季度，Peacock收入达到21亿美元，但最终仍然录得亏损；反倒是第二季度，在收入回落的情况下，Peacock却第一次跨过了盈亏平衡线。它表明了俄罗斯国家机构（如果愿意的话，可以称之为“深层国家”）中对战事的隐性不满根深蒂固的程度。

五 | 其中很重要的原因，是成本和收入结构。这种反对派诉诸于“隐喻语言”，说话含糊其辞、留有暗示——但他们还能怎么做呢。在未来几年里，俄当局还会清除这种“蠕动式”的反对派。克列帕奇是谁在2002-2003年间，我作为《Ведомости》报纸的宏观经济专栏作者，与克列帕奇的交流频率甚至超过了与父母的交流。

六 | 每周大约三次。GDP增长、工业、居民收入、资本外流、预算、税收、利率——克列帕奇忙于无休止地计算各种情景，并解读统计数据。如果你想弄懂一条经济新闻的真正含义那么就“给克列帕奇打电话”。

七 | 「传奇二月」虽然集中了冬奥会、超级碗和NBA全明星赛等多个头部IP，但也意味着版权分摊、赛事制作、转播运营等投入也在同一季度集中释放。他总是耐心地解释，并分享他的计算过程。1998年危机后，克列帕奇创立了“发展中心”（2009年起隶属于文科与社会科学高等教育中心），政府官员、企业和记者对他的分析需求巨大：他们需要解读市场数据、进行计算、论证必要措施，并描述具体步骤。“克列帕奇团队”擅长在数据背后发现正在形成的趋势，而这些趋势在其他人看来尚未显而易见。因此，即便创造了历史最高收入，也难以抵消巨大的成本压力。2004年，克列帕奇转入政府部门（在1998年那段动荡时期，他曾在中央银行工作了几个月），并在经济发展部担任宏观经济司司长。当时这似乎是一种应得的认可。延伸阅读：17天450亿！一家转播平台的体育豪赌而相比之下，美加墨世界杯则体现出了很高的投入产出比。

八 | 经济部长格尔曼·格雷夫需要有力的论据和准确的评估来推动他的改革；克列帕奇能够提供这些。据相关报道，Peacock母公司拿下的西语版权价格，仅为单届世界杯2亿美元，连NBA版权每年25亿美元的零头都不到。

九 | 格雷夫主张降低税收和促进竞争，他不得不与“国家主义者”——即支持成立国有企业和扩大国家作用的群体——展开激烈的争论，同时也与将预算平衡置于首位的财政部进行交锋。

经济发展部部长埃尔维拉·纳比乌利娜及副部长安德烈·克列帕奇。所有这些争论都是普京的亲信和同僚在行政权力体系内部进行的，而不是在政党政治斗争的框架内。但直到后来，这才开始让我们感到不安。加上本届世界杯又是首次扩军，比赛场次和赛事周期都大幅增长，带来了巨大的广告收益。在经济部门工作了11年，克列帕奇的观点转向了“亲政府”方向。《Sportico》报道，美国本土的两家持权转播商FOX和NBC（Telemundo），总共获得了12亿美元（约81亿元人民币）的广告收入，其中FOX大约占到70%，Telemundo则是大约3成，入袋3.6亿美元（约24.4亿元人民币）。他变得更倾向于“指挥经济”（即国家选择优先发展方向并通过预算补贴、优惠贷款、政府订单等方式予以支持）。

十 | 这个量级的广告收入，不仅完全覆盖了版权成本，还创造了额外收入。而据《华尔街日报》报道，NBC媒体业务Q2增长的5.69亿（约40.9亿元）美元收入里，有4.41亿美元（31.8亿元）直接来自世界杯。

十一 | 就此，一个身处足球并非主流运动市场的平台，靠足球第一次赚到了钱。但在尝到盈利滋味之后，Peacock却做出了一个看似有些矛盾的决定。财报发布后几天，NBC宣布了一个重要决定：从2027年开始，Peacock将正式登陆YouTube Premium（下文称油管会员），除了娱乐内容之外，也包括NFL、NBA等赛事，都直接能在油管上观看，无需下载Peacock或跳转App。简单来说，相当于开了B站大会员的人，能直接在B站看咪咕或者腾讯体育等平台的内容。图源：thethizzler对于一家花了六年时间建立会员体系、且终于实现首次盈利的流媒体来说，这种选择显得十分反常。因为过去这么多年，所有流媒体平台一直在把内容收回来而不是给出去，都希望靠独家内容建立围墙，让用户养成打开自己App的习惯。但是，除了奈飞依靠先发者优势完成快速增长之外，其他流媒体平台的内容投入和用户增长并没有达到预期，获客速度越来越慢，获客成本却仍在变高。

十二 | 因此，2014年夏天克里米亚入俄后，克列帕奇进入俄罗斯国家开发银行时，我一点也不感到惊讶，该行是政府支持经济的主要工具之一。

十三 | 对一些平台来说，继续依靠「独家内容+独立App」获取用户，变成了一门越来越贵的生意。在那里，他成为了首席经济学家、董事会副主席，随后创建了“VTB研究所”（实际上是一个分析部门）并领导了其监事会。

十四 | 而且，用户的观看习惯也在发生偏移。冲突爆发后不久，即2022年2月，VEB就遭受了各种制裁——它在国家项目中发挥着关键作用。据尼尔森数据显示，油管已经连续数月成为美国电视端观看时长最高的平台。

十五 | 除了视频内容之外，还有YouTube TV的数字电视产品，聚合了不同平台和频道。在这种情况下，与YouTube合作反而成了一笔更划算的生意。与其继续花大价钱把用户拉进自身生态，不如先让更多人看到自己的内容。它从未像普通银行那样运作，而是向政府指定的对象提供贷款，但这些借款人往往无法还款。通过VEB，当局支持了“苏霍伊”超级喷气式飞机、“汽车制造厂”、“水力发电”和“石油化工”企业，以及乌斯图加的终端和位于符拉迪沃斯托克的大海“之星”超级船厂，还有索契的奥运设施，当然还有军工企业。

十六 | 截至2025年底，油管视频和音乐会员的订阅用户已经接近1.25亿，远高于Peacock——借助这个入口，Peacock能够以更低的获客成本触达更多观众。图源：Android Central更重要的是，对于NFL、NBA这样的体育赛事来说，平台赚钱的方式本就不只有订阅。所有项目都通过VEB获得了国家资金，其条件比商业银行更有利。

十七 | 巧合的是，绝大多数此类项目并非属于普通人，而是属于“有关系”的人：普京的朋友、国有企业以及俄罗斯《福布斯》榜单上的顶尖人物。在冲突的第五年，人们还能指望一个官方机构的首席经济学家发表什么样的言论呢？大概只有那些不相信“谁出钱，谁就发号施令”的彻底理想主义者，才会期待得到清醒的分析以及关于战事对发展有害的指引。观众越多，收视率越高，广告价值也就越大。而他们会大错特错。相比多增加几个付费会员，让更多人看到比赛，反而更符合Peacock当下的商业逻辑。克列帕奇说了什么那些引起广泛反响的言论，是在克列帕奇在一次内部分享会上回答问题时出现的。而跳出Peacock本身，我们也能看到一个更大的趋势：兜兜转转十多年之后，流媒体又开始做回了自己最初试图改变的那件事。互联网上有句流行的话：「我们终究会活成自己讨厌的人。」流媒体发展至今，最具讽刺意味的一点是，一个原本试图击溃电视行业的产品，正在重新「变成」电视。克列帕奇从100%的忠诚立场出发，认为世界正经历地缘经济和地缘政治格局的转变，现在正在决定俄罗斯是成为一个主权、独立、部分开放且繁荣的文明，还是沦为一个依赖中国或美国的非主权国家。克列帕奇抱怨道，即使是友好伙伴（印度、中国、哈萨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也被迫遵守美国和欧盟的制裁，但他没有解释他们为什么会突然如此。流媒体诞生之初，很大程度上是在反抗有线电视的套餐模式。

十八 | 趋势让克列帕奇感到担忧：俄罗斯对其最大战略协作伙伴的贸易依赖现在比战事爆发前对欧盟的依赖还要大。过去，你可能只想看某几个频道，但不得不为数十个甚至上百个无关频道付费，流媒体就只是为自己需要的内容买单。但当每家媒体公司都推出自己的平台，碎片化带来的问题就开始出现。用户不仅需要支付多份订阅费，也要在不同App之间反复切换，使用体验堪忧。在这种情况下，聚合就成了解决问题的一个方式。延伸阅读：体育赛事版权细分，正在把球迷变成观赛「难民」图源：chemneera由此，很多科技公司开始承担过去有线电视运营商的角色，比如YouTube TV，把不同流媒体的内容聚合在一起，追求跟电视上换频道类似的使用体验，「重捆」也因此成了比「剪线」更热门的词。克列帕奇认为，俄罗斯已经无法再回到过去的欧洲一体化模式，问题在于它是否会遵守其最大战略协作伙伴的监管要求，以及是否会允许该国企业控制其经济的重要领域。

十九 | 总的来说，俄罗斯曾与西方对抗，而威胁却来自另一个方向。

| 为了不丧失主权（普京甚至成功地向专家灌输了主权观念！）并且不完全沦为“被围困的堡垒”，需要实现各大强权中心之间的“多极平衡”。人们可能会感到惊讶：“到底因为什么被解雇了？他们本可以因为重复那些毫无意义的当局叙事而获得奖金。

| 但与过去不同的是，这轮「重捆潮」并不追求恢复电视时代动辄上百个频道的庞大套餐，而是希望做得更轻、更精准——围绕特定需求组合内容的「瘦身捆绑包」由此出现，尤其是体育侧的。

| ”克列帕奇唯一抱怨的是，今年俄罗斯的GDP增长将低于“我们正在进行军事政治对抗的美国和乌克兰”。但请不要着急。例如DirecTV推出面向体育迷的MySports套餐，YouTube TV也在2026年上线了独立Sports Plan，做精准捆绑。图源：YouTube体育之所以成为「精准捆绑」的核心，在于它比剧集和娱乐内容更依赖实时观看。尽管「年轻人不爱看比赛」常被用来唱衰体育版权，直播仍是体育消费最核心的场景。

| 我的任务就是展示，在当今俄当局专家的大脑中，宣传是如何与理性思考结合在一起的。也因此，平台碎片化带来的麻烦在体育领域尤为突出，聚合的价值也更加直接。在这种趋势下，Peacock刚尝到盈利甜头后就选择牵手YouTube，是一种向现实妥协，但又回归其商业常识的一步。“全球竞争中的主要武器是科技进步，”克列帕奇继续说道，“而情况非常糟糕：对科学和技术发展的资金投入极少。

| 这样就无法赢得全球竞争。”另一个问题：居民收入是否会像2014-2021年那样停滞，还是会因军费开支而继续增长？目前，收入增长放缓的主要因素是养老金水平低，其与工资的差距正在扩大。地方预算无法跟上军工企业工资的增长速度，导致对预算人员产生了巨大的累积债务：教师和医生的工资占平均工资的比例有所下降。

| 这一比例在2013年达到峰值，而2014年地缘政治变局开始，钱变得更少了。尤其是对于时效性极强、亟需大众关注度的体育赛事而言，与其将它们困在某个平台里苦算订阅费，不如依托更大平台的流量池去放大IP的整体价值。克列帕奇表示，战事结束后必须开始偿还这笔债务。有时候，打不过就加入，是更明智的选择。目前，战事已经改变了居民收入的结构：以前军费开支占2%，而现在占7-8%。